四月是一个残酷的月份,也许是它包括了一个哭哭啼啼令人闹心的清明的缘故。在雨纷纷的潮湿的春天,它勾起了我们太多的伤感与叹息,如潮水一样涌来的怀念会让你措手不及。我想起了1997年4月那声夜晚高楼上的大叫,它撕碎了许多人寂静春天中恬静的梦境。我说的是:王小波。这个愁容骑士,使我在有限的阅读里,又开了一次天眼。也许,在这个太多人纪念他的日子里,这话说得有点矫情。
我一直觉得,王小波这个寂寞一生的“文坛外高手”,与那个跟随他的佛学导师唐三藏去西天取经的孙悟空是好有一比的。他们都有“大闹天宫”的斗志与魄力,也有着七十二变的神通,金箍棒与一支生花妙笔,就是他们所有的武器。王小波在他的一篇随笔中说,“古宅闹鬼,树老成精。”在既成体系里,他们举起了他们驱魔逐鬼的禅杖。他们火热的生命,注定要从如来佛的“五行山”中腾空而起。
孙悟空的内心肯定是是寂寞的。“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皮肤保养鲜嫩的唐僧,一遇见困难就声言要散伙回高老庄的八戒,老实而无创新精神的沙和尚,还有那匹在爱情中历经磨练的白马。在这样的团队中,留给悟空的只有内心的寂寞,但他一直一往无前,为了理想而奋斗的他甚至于忘记了观音菩萨送给管理他的紧箍咒。在孙悟空的世界里,让所有的妖精在他的火眼金睛里现出本相。碰到远离真理的荒谬,他无情地举起了手中打假的真理的权杖,这时的他,不是顽童,是个不折不扣的斗士!
 
而王小波正是千年后,悟空转世的灵童。在五千年腐朽泯顽的道统里,他立志于“跳出手掌心”。《智慧与国学》、《科学与邪门书》、《花喇子模信使问题》、《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一篇篇机智而幽默的随笔中,嬉笑怒骂,揭示出生活的真相。当别人保持沉默的时候,这个独立的自由主义思想者,他要开始说话。一说话,注定就要石破天惊。他要说出日常生活中所掩藏的常识与秘密。
在王小波的杂文与小说中,不止一次出现过“众所周知”这个词语。他要告诉我们的是,他说的都是常识。而我们却把常识说成是有趣,说成是智慧。这样好像是高估了他的智商,抬高了他的地位。我想,这一切一定违背了他的初衷。事实上是,我们从来不愿意用自己的脑袋去独立思考,老是在关键时刻犯迷糊,跟着感觉走,至于走进陷阱而浑然不觉。恍然大悟。后悔莫及。正如王小波在《沉默的大多数》序言中所说一样:“从我懂事的年龄,就常听人们说:我们这一代,生于一个神圣的时代,多么幸福;而且肩负着解放天下三分之二受苦人的神圣使命,等等;在甜蜜之余也有一点怀疑:这么多美事怎么都叫我赶上了。再说,含蓄是我们的家教。”面对数亿人民在饥饿中挣扎,在死亡线上挣扎,在血与火中挣扎……我们绝大部分最可爱的人民,却失去了理智,摆脱常识,试图在空幻的天空之上建立起自己的乌有之乡(乌托邦)。难道不是这样吗?当面对连自己与亲人的生命(更不用说人权)都不能保存、拯救的常识时,我们还要解救天下三分之二的人民?笑话。何止笑话。在这样的境遇下,王小波,这株会思想的芦苇,正像那个说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一样,显得难能可贵。
正是王小波这样的智者,将智慧、有趣、诗意、黑色幽默等字眼,烙进国人的心灵。正如他在小说《万寿寺》中所说:“一个人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王小波一生写诗不多,据他妻子、社会学家李银河所说,一生只写过一首,那就是小说《三十而立》中那一小段。但是,我们在他的小说里,看到了太多的语言的诗意的花朵饱满绽放。他要让小说中流淌一种诗意的韵律,譬如:“满天的星星好像一场冻结的大雨。”在当代中国,鲜有人能像小波那样把小说写得如此漂亮。他之所以把小说写得如此激亮,是因为他有着如同浪漫樱花般的灵魂。
王小波喜欢王道乾和傅雷先生的翻译,甚至把他们暗暗作为自己的师承。他不喜欢把诗歌写成顺口溜或者东北二人转,他要让语言在铿锵的节奏中散发出迷人的诗意。我们的作家,虽然也有沈从文、汪曾祺这样讲究语言的大师,但大多数人仍然讲究追求的是故事的铺排与转合,语言却是那么不堪。正是这样,我们看到王小波这个像挑着破矛战风车的骑士唐吉诃德一样,要对中国当代小说进行一场语言的革命。在《黄金时代》里,在《青铜时代》里……无论是在劳改农场,还是在古老的童子屎建筑的坚固的长安城里,我们到处看到的是语言舒畅而明快的流动的风。在此种意义上说,王小波深谙小说创作的艺术三昧。
王小波像一位快乐的英雄一样,把无限的欢乐、情趣与智慧带给喜爱小说的人。他狡黠的透视,睿智的分析,激情饱满的狂欢式文体,把小说创作推上了一个新的巅峰,最负盛名的《时代三部曲》就是在他不厌其烦的数十次的修改中分娩诞生。具有自由自在平民气质的王小波,在小说中,以黑色幽默为武器,通过描写权力对创造力和人性正常欲求的压制与扭曲,深刻地揭示了历史的荒诞性,寄寓着对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思索与悲悯。这个中国“文化精神谱系上的异数”,利用黑色幽默,对人世间知识分子的苦难和荒谬进行彻底地反讽,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展示了超然卓绝的人生见解。
王小波生前,曾把知识分子划界为两种:前一种是用一世的修为,去做个如来佛,让别人永世跳不出手掌心;后一种是在一生一世之中,只要能跳出别人的手掌心就满意了。他无疑属于后者。
该文见纪念王小波逝世十年专题策划:《探究:王小波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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