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从前是不信迷信的。
母亲从前是个年轻的小媳妇,后来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母亲在她的睡房里请了神,贡桌收拾得清爽干净,桌上有只精巧的香炉,里面的香灰很厚实。房间一角整齐地摆放着成堆的纸钱和香烛。母亲记得最清楚的日子恐怕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了吧。初一、十五的早上母亲破例早早起来(母亲有睡懒觉的习惯),穿衣、梳头、净手、上香、摆放茶水祭品,然后虔诚地跪在那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头闭目,有时在心底默念,有时轻声地祈祷,可我知道她祷祝的音符里永远没有自己。
她虔诚而凝重的样子让我心痛,也令我心疼。
是什么让一向不迷信的母亲变得如此虔诚呢?是什么呢?
是哪一年的夏天?我忘记了,只依稀记得那是个十分炎热的盛夏午后,母亲在打农药时不小心中毒,出院后,村里一个老奶奶委婉地提醒母亲找个明白人算一下。事后她笑着对父亲说:“这种东西怎么能信呢?”月光落在母亲的脸上,她笑得很好看。
也是这一年的秋天,年幼的弟弟出于好奇捡回了一只炮子,他认为是件稀奇的东西,便高兴地在灯下摆弄着。炮子在昏黄在灯光炸开了,伴着弟弟的一声惨叫,我感到眼前一片昏眩。那一刻,母亲还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就已经瘫倒在地,突来的横祸让她不知所措,父亲的不在又给她平添了一份无助。她只知道她的儿子被炸伤了,眼睛看到的是儿子血肉模糊的伤口,耳朵听到的是儿子的呻吟,而她却无能为力。灯光下人影憧憧,声音嘈杂,四邻都赶过来了,母亲坐在地上绝望地嚎啕着,悲痛欲绝。一个母亲所有的悲伤都化作滚落而下的泪水,一个母亲在无能为力时只能选择哭泣。
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的救护车没有颠下弟弟眼中的那汪泪,更颠碎了母亲的心。在被推进手术室前,弟弟用尚好的右手摸了摸母亲满是泪水的脸,软软地说:“不怪你,妈,别哭……”手术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灯光骤然亮起,母亲倒下去了。弟弟抓着一把母亲的泪进了手术室,每颗都是母亲冷冷的心。
弟弟的左手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了,尽管母亲跪倒在主治医师的面前;弟弟的左手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了。弟弟的左手以前是什么样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想不起他的小手曾停留在我手中的感觉,想不起他的双手轻轻蒙住我眼睛时那一刻的温存……我心里是恨,可我却不知道要去恨谁,小孩子的悲哀总是一时的,我哭过后心里也就慢慢好起来了,而一个母亲要背负多久的悲哀呢?母亲心里也是恨的,恨她自己,也恨命。母亲的心日夜受着煎熬,她无法面对现实,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在她终于无法承受的时候,她叹息道,这就是命!
弟弟出院不久,村东头拱起了一座新桥,夜里母亲走进村里一户明白玄机的老奶奶家里,几天后弟弟便认了那一弯新桥作了“干妈”。这是我们这儿古老的习俗:给多灾多难的孩子认桥作“干妈”,自此以后孩子所有的苦难便由这一弯石桥来承担。
我的第一次高考失败再次将母亲打倒在地。
母亲的手不肯停下来,嘴也不肯停下来,她企图用忙碌来掩盖悲伤,这次她的泪水落在了心里,而我清晰地听到泪落的声音,一颗、两颗,滴答、滴答……
母亲的心湿漉漉的。
她的身影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庙里上、算命先生家中、风水先生的住处里……
于是我家的格局发生了变动。
我床头的两个大柜子被移走,下水道改了方向,宽敞的院子平白多出了一堵墙……
于是我有了许多禁忌。
严禁和生肖是狗或猴的人交往,只能睡靠西北墙角床;生日那天不准一个人行走……
母亲固执地让我按她说的做。
临近第二次高考的一个休息日,母亲端来半碗黑糊糊的东西对我解释道这是从大仙家求来的神符。见我有些犹豫,她赶忙说,这是妈特地买回纯棉布求大仙写的,纯棉布是不伤人的。我迟疑着,母亲满眼哀求可怜可悲地望着我,她捧起碗递到我手中,我觉得这碗沉甸甸的,心中有些不忍,就把碗送到了嘴边,捏住鼻子扬起脸小口地喝着。母亲眉毛上挑成个“八”字,嘴巴微张,伸长脖子看着我一口一口将灰水喝下去,脸上尽是不忍和紧张。见我将半碗灰水喝光,她一手轻拍我的背,一手递过糖水,舒心地笑了。我胃里一阵恶心,想把那些东西一口吐个干净,可还是忍住了。
去年春节的一个夜里,我闲翻起一本相书,查看母亲的命相。“正月里的龙是草靶龙,一生须人扶。”我顺口念了出来,全家都笑了,我歪头瞧母亲,她竟睡着了,眉头锁得很紧。
可这条草靶龙却为我们家撑起了一片晴空。
我知道婚后第三天她就挎着篮子到别人家借粮,穿着她的新嫁衣,脸红红的。
我知道在一个又一个夜里,她怀里抱着我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水汽四绕的小屋里做着一担又一担的豆腐。第二天清晨她的吆喝声便落满了被月光浸了一夜的小巷……
生活榨干了她生命的活力,却榨不干她的爱。因这无尽的爱,在苦难面前,她学会了抓住任何希望,无论这希望是多么荒唐、迷茫。
这就是母亲最高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