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早春,山下修起了水坝,水漫上来,把沟通镇上的河桥没了,山这边的人想去对面只有走山路。
山路古老得已经没人能说出开垦的年岁——不,也许这根本不是一条刻意垦出的路,遥远年月里,疏疏落落的旅人有一遭没一遭地踩过这里,也不知是哪一天,便有了这条小路。
满山栽满了连荫的松柏,这里近年被辟为林区,桥还在的时候,整条山路长年罕见履迹。山上只有一户人家,家中只有一位老人,他是唯一的守林人。
老人前年丧了老伴儿,除了早晚巡巡林子、砍些柴火,他最大的乐趣是安静地坐在后院的石碾上。老人的房子坐落在山腰,从院中望去,正对着山巅一处飞崖。嶙峋断崖上时常停伫着山鹰,身姿矫健,凝视天外,而这个时候,老人也十有八九正举目端详着它。老人早先硬朗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
习惯了安详得有点寂寞的生活,这天傍晚,门闩忽然“砰砰”响了起来。老人拖着蹒跚的脚步去开门,一个小姑娘出现在面前。
“您好呀,爷爷……”小姑娘怯生生地说,两只大眼睛水灵灵往上探视着老人。
“爷爷,”老人寻思着。他是文革时被下放到这里的,山区条件恶劣,唯一的一个孩子早夭折了。几十年了,不然的话……“爷爷。”他咧咧嘴,把小姑娘领进屋坐。
小姑娘是早上随父母来老家探望亲戚的,她留了纸条,早早溜出来想去山那边的镇上看奶奶,却找不见桥,就顺着山脚找到这条小径,沿路爬上来发现了这座房子。
“妞妞不怕!”老人抱起迷路的孩子,掩上门,向山那边走去。走了一阵,他就开始气喘吁吁,才想起自己已不是当年了。他笑着自己,把孩子放下,拉起小手并排走在这山路上。
暮霭中,锦霞浓织,漫山遍野的野杜鹃,红的、黄的山茶都已绽开了。走至山巅,老人惊讶地握紧小手,环眺起这几乎每天经过却从未发觉的美景。那处断崖上,一只披着金辉的山鹰活似雕塑英武地伫立着。从这儿遥望,自己的小房子掩映在万花丛中,别致极了!
小姑娘正伏在夹路的花丛上。老人微微笑,望着那簇红山茶故意问:“妞妞,你在看什么花?”
只见小姑娘听了,认真凑过脸去问:“花儿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末了,她噘起嘴回望老人,埋怨道:“它不告诉我哩!”
那年春天不知有多少人来问路。许多年来,老人家第一次不再寂寞。他备了山间最好的云雾茶款待来客,还热情地引他们翻过山去。他饭量增了,腿脚利索了,精神矍铄多了。
然而,春去秋来,人又渐渐稀了。老人心想,一准儿是天气转凉了。他也不唠叨,只是巴望着春天快来。
春天来了,却没有人再来。老人琢磨着,多年来第一次下了山。
在山路进口的不远处,一条崭新的盘山石路建了起来。一块明晃晃的指路牌竖在山脚下。
老人继续每天独自坐在石碾上,瞅着山鹰发呆。这一年春寒料峭,山花迟迟不见绽蕾。老人觉得自己苍老了很多,对着镜子,额上的皱纹更深了。
又不知从什么时候,那只山鹰也没了踪影。老人的腿脚已走不动了,握斧头的手也颤颤巍巍。
他真的老了。
惟有在梦里,那些过客又来拜访他,陪他聊天;还有那个小姑娘,她在开心地嗅着野山茶……老人慌忙握紧小姑娘胖乎乎的小手……他忽然惊醒过来,原来握在手中的是那把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斧头。
一个雨后放晴的早上,山下的人们惊讶地发现,唯一的那块指路牌被整整齐齐地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