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和四婶都是我的婶子，一个是本家婶子，一个是同姓婶子。

    二婶和四婶本是一对要好的姐妹。当年四婶嫁进我们村里时是二婶扶她进家门的；当人们耍着坏坏的心眼起哄闹洞房时，是二婶帮解的围；在她连续生下两个女儿，婆婆的骂声像江南的梅雨绵长不绝四婶心里生出细绿的霉时，二婶的软语劝慰如一束阳光照暖了她的心房；在丈夫外出期间，那些漫长寂静的黑夜是二婶陪她打发掉的，暖暖的火炉，黑暗里跳动的火花，水壶扑哧扑哧冒着的白气，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烤地瓜的甜香味，两个孩子匀称的呼吸声……

    在北风呼啸的寒夜里，两个人，细细地咀嚼着日子……

    要是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谁说不是呢？

    可好日子是从哪天开始变味的呢？

    东山街每逢大集，热闹得就像一条发了洪水的河。那天在集市上，四婶为孩子买米糕时发现自己带的钱不够，正在发窘时二婶随手就替四婶给了米糕钱，不多，就两块钱而已，四婶有点不好意思，二婶温和一笑说，没事儿，不就是两块钱吗？

    此后二婶有意无意间总是在四婶面前拐弯抹角地提起集市的事，四婶依旧热情地回应却总也想不起那两块钱的事，二婶多么希望四婶能突然拍一下脑袋歉意地说，该死，瞧我这记性，我怎么把上次你的两块钱给忘了呢？二婶想自己一定会说，不就两块钱吗，算了，算了，就当我给孩子买好吃的了。但是四婶噼里啪啦一堆话没有一句落入二婶的心坎。

    有时二婶又会责怪自己太小气，为这点事斤斤计较，可转念又想这不是两块钱的事，不还也罢了，干吗我连个情分都赚不来，至少她要嘴上感谢一番呀！

    二婶被这两块钱搞得心乱乱，就像有一条小虫子时不时就钻出来撕咬她几口，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可是没用，还是掐不死心底的那条小虫子，那小东西日夜啮噬着她的心，没有半刻停息，吐出丝来将她的心缠紧，一圈，一圈……

    “她男人在城里搞电焊，赚的可比我家多多了，干嘛还占我便宜？”

    “上次送了半蓝桃子给她家，她家园里的葱一根都没给我！”

    “她家盖新房，我帮的厨被油烫伤的手通了一个月呀！我图她家啥呀？”

    “就是，就是……”小虫子边吐丝边回答。

    其实朋友本有通财之谊，然而这又何其不是件微妙的事。人的内心始终有自私自利的一面，就如同阳光中的紫外线，如果没有撑开一把防紫外线的天堂伞，它会让我们光华柔嫩的情感层泛起黑斑，人与人的交往，利益平衡是基石，当利益的天平出现倾斜时，友谊也随之出现深浅不一的裂痕甚至轰然倒塌，或许这样说有点世俗，可是当拨开一切华丽的外衣后事实就是如此的俗不可耐，它只不过是穿着新装的皇帝。

    几天后，四婶突然被镇里计划生育站的人带走，回来时她面色苍白，像一棵风干了的葱，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像两颗落入水中的星星，眼神里尽是湿湿的迷离，冷冷的悲伤，身后是垂头的丈夫和号啕大哭的婆婆。那哭声落到二婶的心里摔成了八瓣，每一瓣都扎痛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