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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阳光是软的,软得唤不起好睡的人。微风伴着江水的气息而来,到处是土和水的味道。江边的人们早在蒙蒙中起来,忙着一天的生计。泥巴小路踏出条条脚印:走私的已经布好了放哨的人,三轮车苦力已整装待发,妇人已在厨房忙做饭兼偷听别家的秘密以作为日后的谈资和吵架的利器。
在忙忙碌碌中,总有一个特别清闲的老人到处踱步。这儿听听,那里探探,听到什么鸡毛蒜皮的闲话,就马上快步走回家里向老婆嘀咕,大清早的听到他的脚步声,我的兴致被坏了一大半。隔墙有耳,邻居的私语让我既厌烦又感到好笑。“这老头真是吃饱了撑着!”为这闷气,我对家人说:“那个老人真是无聊透顶,天天刺探别人的坏话,闲也不至于到处扯话根!”家人深为赞同。
日影渐渐小了,树影斑驳。雷州半岛还是这么热,毒毒的太阳,尽情地把热量洒向大地,湿热的海风拂面而来,身上的汗又多了一层。这对南下驻守的部队来说无疑是一个考验。热啊热,还是要站得直直的,我的军姿最正,班长最看重!老人嘴边藏着一丝笑意。坐着总比站着好!南下的火车走的可真久,五六十年代的蒸汽车,好几天哪!窝在扶手椅里的老人舒舒服服的享受着树阴的凉快。热就热吧!总比在家当放牛的好!虽说解放了,家里还是穷的臭死,当兵多光荣!雷州的阳光,怎么也没穷折磨人。
“你看孙家那老家伙又在椅子里发呆了,不知道又在想谁的闲话!”
“老了老了,还东跑西跑乱窜。”
“他老婆的嘴可厉害着呢!说话小声点。”
几个打工的笑嘻嘻的凑近老人,“老孙,听说,阿六中暑晕倒了,你知道吗?”
“王家女儿昨天带了男人回来被打了。哈哈,活该。”
“七仔上星期走私被抓,家里花了大价钱赎出来了,被打的不成样。也是个活该的,那死仔最小气,独食的结果!”……
老人憨憨地听着,等到那群人说散了,他马上快步回家,碰上老婆,老婆劈头就说:“早上明明扫出了一片地晒花生,却被肥姐占了,气死了。这肥婆做什么都不快,有好处的到是跑得最快。上街的那条泥路又被走私的碾得稀烂,人都走不了!”他马上把听到的事情向老婆“汇报”了一翻,两人嘀咕了半天,终于得到个结论——住在这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人心满意足的走出来,觉得和老婆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看着他们两个我就心烦,两只老鸽子,一天到晚叽叽咕咕!
椅子已经被日光晒得热热的,老人挪了一下。还是在湛江当经理的日子舒服,到处跑啊,全国都晃荡到,那次在云南真刺激,私自出去玩居然被当作偷渡的抓了。费了好大劲头才回来。北京的升国旗也很庄严,他奶奶的小偷那叫一个多!自卫还击,越南人还真的嚣张。说打就打,土枪土炮,真死了不少人,班长啊,你死的真是冤枉,扔过去的手榴弹又被扔回来,炸死。幸好幸好,拣了一条命……东北的雪大得能把皮鞋泡软,西北的羊肉泡馍……过桥米线……
小女儿跑过来,喜滋滋的对他说:“爸,刚才打麻将得了三十块。那些走私的答应给我们过路费了,把路碾得不像样子,还照样发财!哼!”看着年过四十依然未婚没收入的女儿,他笑了。兴致勃勃地把今天听到的小道消息和她说了一次。女儿不屑地撇嘴,“如今的年轻人要不得,竟然敢把男人带回来,呸!活该被打!”
也许当年自己应该不那么怕事的,也许就帮一下,她就不会受这么多苦头了……批斗会、大字报……当时自己也难哪!泥菩萨过江……家里那口子也多疑,烦。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是否平反?还在乡下吗?嫁人了没?没用的自己,没用的自己!
该劈柴生火煮饭了,柴不够了。去附近工地拣点吧。拿上个麻袋,出发。
旁人讪笑,“这老家伙,又去拾木板了,人家刚拆下来还没放稳就被他抢去。好几次差点被工地的人打。”
“家里不是有钱吗?当街四层楼!”
“老婆太小气,舍不得出钱。说到处运动捡柴火可以强身健体。”
“切!她自己怎么不去‘强身健体’。”众人哄笑。
天色绯红,老人背着一麻袋柴回来,生火,提水,洗菜,做饭。
太阳落尽,家人回来。老婆,女儿,儿子今天也带孙子来了,一星期来五六次的。进屋,大大咧咧的坐下。
“今天老婆卖鱼没回,家里又没人煮饭。过来吃顿。阿爸,你知道吗?现在我清闲啦,老婆去帮她姐姐贩鱼卖鱼,一个月600包吃住,卖得好还有分红。哈哈,厂子倒了,我现在退休了,在家好自在,老婆的钱够一家人花的,早知道这样应该早点退休的,哈!哈!”儿子笑容满脸。
“你就好了,我还要熬四五年哪!”妹妹一脸羡慕地望着大哥。
“今天碰到个难讲价的死女人,四十块的裤子还嫌贵,进货价都不抵,哼!”老婆愤愤。
“零花钱,零花钱……”孙子嚷嚷。
老人端上菜,开饭。一家人狼吞虎咽。吃完,散伙。该干嘛干嘛去了,碗碟——自然是老人该洗的。
日子总是这样,平平缓缓。有时候,傍晚的时候天还很亮,老人就在家门口放上张椅子,看报纸。经常,认识他的人打趣:“老孙,我们一起去检举揭发领导好不好?立了大功让你住清水堂,水泥仓!哈哈。”
老人神色一变,害怕地说:“哪里哪里,我们领导清廉得很。”
以前他曾经揭发领导的贪污,结果全家被放到清水堂,水泥仓那里住,得了风湿病。领导照样大把捞钱。后来光荣退休盖起了小楼。(为此老婆和他足足闹了好几年别扭。)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像磨石磨玉米一样,慢慢的把所有的东西磨粉碎。
不幸的是,冬尽春来,老人却在春节倒地死掉了。
据说是在家,突然倒地,没人知道就死掉的。但根据地保刘三(他很了解别人的底细,知道很多事情,故有地保此称)私下里传,其实很多人都看见老孙倒地的,只是平时与老孙家交恶,都不愿管他们家的闲事罢了。一个个走过他们家门,都不吱声。
“什么世道啊,人心靠不得,唉!”刘三叹气。
“切,你还不是一样!假惺惺!”我顶了一句。
刘三狡猾的笑:“他们家的人厉害那,以前他女儿被车蹭了一下,在医院躺了司机一万多块,从头治到脚。万一我被扣上个黑帽子,就死定了……”他故意把“死”拖得很长,引得别人一阵哄笑。
我也笑了,只觉得隐隐间有些悲哀的东西在里面。无所谓了,人死不能复生,该去的迟早都要去,何必想太多?要回家了,今天家里加菜呢……红烧排骨!
老孙老婆和女儿是伤心的,老孙每个月六百多的退休金,没了。没人拾柴了,没人做家务了,没人做饭了。儿子也很难过,没写遗嘱,以后的财产怎么办呢?不能全占了。葬礼也花钱哪!
虽然是春节期间,葬礼照办,花费是很大的,相当的隆重,据说花了一万多的。这可怜的人,穷了一世,现在总算是最最风光的了。大家都这么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