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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园 广西大学文学院2005级文学051班《山音》学报 2008-5-10 13:55:00 < 次>
 

老旧的巴士终于停在了终点站的路边,我跟在衣帽垢污、神色倦怠的人群后面下了车。已是暮秋时节,凛冽的晚风仿佛绷紧的弦子在耳畔掠过,苍云静静伏在远处山巅上。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郊,溪水寒波粼粼,流向视野尽头,那里散落着村庄和稻田。沿溪而上,地势渐渐抬升,转过一座荒草埋径的工厂,两幢灰黄色的公寓楼出现在前方。岁月侵蚀下,楼外的油漆班驳脱落,有些地方还生出青苔,活像一张破碎的脸庞,迎向走近的我。

一条逼仄的卵石山道将两座楼隔开,杂乱的被褥和衣物晾在阳台上,因为缺少光照,阴湿的气味充斥鼻间。楼上一对夫妻在争吵,伴和着不知从哪儿传来的狗吠。风在狭窄的山道间游梭,我打了个寒噤,右边三楼上,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从栏杆上探出脑袋冲我瞧着。我缩起肩颈,在几个洗衣妇的指指点点中跨进右首的楼梯口。

这栋楼三层以上几乎完全空着,因而我轻易找到了朋友在四楼的住所。推开虚掩的门,一个打过照面的男孩正靠在过道里抽烟,见我撞进来,他忙衔起烟卷与我握手,将我领进客厅。这是间两室一厅的房子,一年前我曾来过,那时他刚认识子曦,两人一起租下这里,打算在这个崭新的城市里摹画自己的梦想。他那时身体已不大好,面色苍白,颀长的身材愈加枯瘦,并常常咳嗽。想起几年前我们在那座所谓艺术青年聚会的咖啡馆结识时的样子,他几乎换了一个人,原本开朗的性格竟变得十分阴郁。至于子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瘦弱的姑娘,我们交谈时,她腼腆地躲进厨房做起晚饭,三人喝起啤酒时,她亦羞涩而寡言。然而,子曦的眼神是富有英气的,唯有在触及恋人时又霎时荡漾着爱怜。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已开始吸毒。

厅堂里坐着四五个人,其中有两个女伴左右安抚着子曦。见到我,她站起身勉力一笑,看得出来,她很虚弱,眼睛是红肿的,嘴唇也失去了润泽。朋友的遗像供在桌上,升起三柱烟的香炉里堆满了灰屑。我伫在遗像前,脑际一阵晕眩。这是一张很久前的照片,相框里,他一头乱发,围着白色围巾,神采奕奕端望着我,像是在说:“嗨,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尽管早已做好准备,我心里依然空荡荡的,俨若这间四壁如洗的房子。所有值钱的家什都已变卖,剩下的只有子曦尚未裱好卖出的几幅油画。我向子曦点点头,在沙发末尾坐下。两个男孩与我寒暄了两句,然而我的思绪却停留在一幅画上。

“子曦,你累了,睡一会儿吧。”一个年长些的女伴说,将子曦揽入怀中。

一朵撕碎的白色杜鹃花,撕碎的,抑或绽裂的。花瓣上的纹理难以辨认,那是无数柔婉的线条在蔓延,无限制地交织、环绕。莹洁的花瓣疏密错落,光与影悄然叠合。花蕊轮廓圆润,摇曳不定,或懵懂一般青绿,或骄阳似的金黄,但无不饱满而蕴蓄着欲望。

我们相识那会儿,他是个前途无量的摇滚青年,在圈内炙手可热。一天晚上,他的乐队在西城最大的夜总会演出,大获成功。散场后,我们经过天桥,他停下脚步,双手拄在围栏上,对着车龙、霓虹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突然放声狂叫,歇斯底里地狂叫,兴奋异常。他伴着天桥上乞丐的琴声唱歌、痴笑,最后扔下了几张百元钞给那受宠若惊的乞儿。那其实是他身上最后的几张钞票,但他还怀揣着自信和希望。

“我们叫上泽?”身旁的一个男孩的话惊扰了我的回忆,可是声音很快又归于渺远——

画中纷纭的色彩像魅影一样囚禁着我:杜鹃花的后面重重堆砌着耀眼的油彩,蓝、褐、红、黑、绛、紫,像云、似怪、如浪、若峰,这些浓烈的色彩默默窥伺着纤弱的杜鹃花,恰如狂澜掀涌的大海就要淹没脆弱的生灵。拖着长尾的电光,吸纳一切的涡漩,刺厉的矛枪,萦绕的飞鸿……这谲异的画面分明将磅礴噙在口中,等待着咆哮,等待着吞噬。

我们三人最后一次相聚是在子曦与同人合办的画展上,看到子曦紧张的样子,他取出吉他,坐在一块画布后轻轻弹奏,琴声宛如悄悄流淌的山泉。傍晚时,我们在画馆二楼眺望远方,那是一排滨河而建的小楼,河的彼侧是绿油油的田野。子曦喜欢落日,而那个夏日傍晚,云霞格外美丽,五彩斑斓的罗绮和丝绦铺满了天边。

吉他。吉他声渐渐响起,悠扬、明快而略带感伤。我回过神,原来是刚刚过道里的那个男孩在阳台上拨起了琴弦。已是黄昏了。

子曦活跃了些,这令劝慰她的同伴们长舒一口气。子曦已决意离开此地,他们打算晚上开一个送别派对,告别这段悲伤的记忆。

大家唤着要联系那个叫泽的朋友,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子曦脸上有了笑容:

“我来好了,我知道他的号码。”

于是大家商量起清扫等琐事,子曦看起来很快乐,她走到电话旁,一边与那位年长的女伴打趣,一边熟练地飞快按下几个号码,还对注视着她的我们莞尔一笑。

然而一切在瞬间终止了。

她的目光蓦地陷入凝滞,只见子曦失神地放下听筒,开始掩面啜泣。女伴们慌忙围上前去,子曦伤心地挣开她们,冲入洗手间,将门扣上,大声哭泣起来。大家无不惊讶万分,那个弹琴的男孩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电话前呆望显示屏。随后,他苦笑着摇摇头,摁下免提,一个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子曦拨错了号码,拨给了另一个人。”

那是他的号码。

 
 
值班主编:冯泽仙 责任编辑:陈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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