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敏刚嫁到姜家时身高一米六零,体重五十二公斤。这样的身材在当时还算过得去,所以婆婆对她也没有太多怨言。
婆婆自打出生就有一种令人羡慕却又无可奈何的优势,那便是身高。因此,“高个儿”的外号也便成了婆婆的称号。“高个儿”现在五十二岁了,身高一米八零,确切地说是一米八一,但她喜欢说自己一米八零,她认为这样显得厚道。“高个儿”当初为儿子保强定亲时对阿敏很不满。
“我们家从来没进过低人、胖人,你们看看保强他两个婶子就知道了!”
她赌气似的跟人辩解,那口气完全是要拒阿敏于门外,街坊邻居都以为“高个儿”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可是没想到后来她竟然同意了。
“不同意行吗?好闺女都一个个早早地被人家预订走了,过几年说不定连这样的都没有了,先占住一个是一个”,老街坊们暗地里这样猜测着。
当初做媒时她是仔细打听过阿敏的,别人都说阿敏脾气好又孝顺,还说“过了门不就知道了”,“高个儿”听到“脾气好”和“孝顺”这两条便不再针对阿敏的形象了。
“胖就胖吧,人好就行,人好就省心”,“高个儿”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结婚不久,阿敏便暴露出脾气暴躁、好吃懒做的性子来了。“高个儿”常常觉得自己上了当受了骗,娶进来一个“假货”。那句“过了门不就知道了”原来另有深意。保强跟阿敏在东屋打架,“高个儿”便在西屋激烈地默默为保强加油,“高个儿”在心里恨恨地叫喊:“打死她,打死她,看她还不听话!”她老是觉得阿敏欠打,能吃的都吃了,好吃的先吃了,吃后又什么活儿都不干,“高个儿”简直恨死她了!
“高个儿”是不会主动跟阿敏说话的。有时阿敏叫了她几声“娘”她才装作刚听见。“高个儿”不屑与这个傻媳妇搭腔,她不但恼阿敏常跟保强吵嘴打架让她丢脸,还恼她跟邻居说话时粗声粗气,唾沫乱飞,还恼她喝水时嗓子眼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像牛饮水一般的咽水声,还恼她跟男人说话时笑眯眯地盯着人家的眼睛……“高个儿”心情好时总是记不起家里还有个阿敏,心情不好时一看到阿敏便开始愤恨起来。当着外人的面,“高个儿”嘴里亲热地叫着“敏这个”“敏那个”;外人一走,“高个儿”脸上顿时变得没有任何表情。
时间一长,“高个儿”不冷不热、爱理不理的脸孔不仅失去保鲜期,似乎功效也在下降。阿敏也不是个纯粹的傻子,她也采取了行动。她也开始长拉着一张脸,拉长着的脸似乎变成心窝子的“洞口”,拉得越长越便于怨气的排泄;阿敏开始命令保强倒洗脚水,端菜盛饭,有时她还故意在东屋拖着长音命令保强做这个干那个。媳妇变了,不仅好吃懒做,脾气还横起来了。
“这个贱人净摆些贱跩……”“高个儿”心里对阿敏的咒骂里又加了内容。
可刚来姜家时,阿敏是很怕婆婆的,阿敏发一言动一行都小心翼翼。因为阿敏发现婆婆每次做的决定,公公和保强绝对不敢不去执行,公公做什么事必得先跟婆婆商议半天,保强在村里跟谁一起干活也得提前问过婆婆。婆婆是个厉害角色。阿敏从一开始就知道。
阿敏在娘家时每顿饭都得吃上一两个馒头,而且细嚼慢咽,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吃完。刚来婆家自然不能吃得这么叼,她每次只吃半块馒头,并且草草吃完,早早等着刷锅刷碗。阿敏嘴馋爱吃零食,想吃时又不好意思自己去买,怕婆婆说自己“开小灶”。实在忍不住了,阿敏便让保强去。小卖部的邢大叔见保强老是去买方便面、虾条一些小孩子吃的东西,心里便充满了纳闷与不解。一次,“高个儿”巧好在刑大叔店里买东西,邢大叔便讲这事说给了她听。“高个儿”一听着实吃了一惊,回头一想便知道是阿敏干的好事。她不禁眼冒金星,脸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上下两排牙齿紧紧挤在一起,舌尖儿僵硬地抵在硬腭,她那两条长腿几乎“蹬蹬”地跳回家里。保强不在,阿敏肯定又在东屋里看电视。她睡醒吃饱就知道看电视,除了看电视她还能干嘛!“高个儿”跳到东屋门口,两条长腿停在门口,手握成拳头紧绷着,她很想立刻冲进去把阿敏撕成两半。站了许久,她还是平静了下来,她回到了堂屋,一把抓起大理石桌上的冷水壶,狠狠地摔到地上。“高个儿”从此对阿敏的恼恨又厚一层!
“高个儿”觉得儿子结婚后便与她变得生疏了。保强不像以前爱跟她说话,连意见也不向她征求了。每天完工回家,他便一头扎进东屋,直到吃饭时才出来。这让“高个儿”心底冰凉,她始终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子总会站到她这边。她老是想起保强四五岁常说的一句话——“妈妈,以后谁欺负你等我长大后帮你打他!”
“高个儿”更加怨恨阿敏。
清晨,不管风和日丽还是刮风下雨,“高个儿”拿着米瓢从堂屋走向厨房,阿敏端着尿盆从东屋走向茅房,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看谁一眼…
日子一个又一个地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