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沈念远在妖娆的桃花海中遇见了白衣胜雪的远清箫。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一颗心,温柔得就像清风中的桃花瓣,无力的飞向那双漾着深幽光泽的眼眸,“原来你在这里。”虽然未曾谋面,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有种沧海桑田的味道。
远清箫。听他轻轻报出自己的名字,沈念远突然有种释然的感觉。念远……原来命运早已安排了这场华丽的相逢,在飘飞的桃花瓣和清幽的箫声中,她平静了十六年的心,注定要遗失了。
看着眼前清丽的女子,远清箫有一刻的恍惚。桃姬,是你回来了吗?是你舍不得留我一人在这世间,是你想我了吗?桃姬,他喃喃的叫出声来,看见眼前女子惘然的表情,许多痛苦的记忆涌上心头。桃姬,再也回不来了。他如何能忘记,自己是怎样绝望的守在她的床边,眼看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流失,却束手无策;他如何能忘记,是自己亲手,将她葬在这一片桃花海中;他又如何能忘记,每年桃花开的季节,自己是怎样守在这儿,等在这儿,骗自己,桃姬未曾离去。
心头一阵剧痛让他闭上了眼睛,没来得及看见沈念远脸上复杂的表情。
桃姬。沈念远在心中揣想着这个陌生的女子,她应该是有艳若桃花的笑靥,娇若桃花的身姿吧!否则,如何能让远清箫的脸上浮现如此悲痛的表情。念远心头有种酸楚在泛滥,清箫,你看清楚,我是沈念远,不是桃姬。你别闭上眼啊!你要好好记住眼前这张脸。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啊!清箫,你明白吗?
沈念远看着惊鄂异常的父母,平静而坚定的重申,此生非远清箫不嫁。她知道,自己一句话,将在家中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可她顾不上了,如果不是远清箫,她都不愿去想,更重要的是,她不忍心看到清箫眉目间的寂寥,再泛滥下去。
沈氏夫妇怎样都不能明白,从未单独出过门的念远,怎么会遇见那个爱桃花成痴的远清箫,并且任他们磨破了嘴皮,用尽了办法,却依然非君不嫁。他们从来不知道,女儿娴静温柔的外表下,竟隐藏了如此勇敢刚烈的灵魂。他们不敢去想,强行将念远关起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沈念远是沈家唯一的掌上明珠,他们不敢冒险,唯有妥协。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成全了她的幸福。
听着门外喧嚣的锣鼓和鞭炮声,沈念远回想着拜堂时的情景,还有父母亲友的祝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她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是远清箫的妻了。她以为父母决不会同意,她以为会有一番艰难曲折,可是,就在刚才,他们已经拜完了天地和父母。一切进行得太顺利了,反而让她有种如坠云梦的感觉。
门外响起脚步声,沈念远的心跳如同鼓点般激烈。是清箫,是清箫来了。门吱呀一声开了,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一个人倒在了床上。等了好久,没有人为她掀开喜帕。她偷偷的掀开一角向外看,原来远清箫早已醉倒在了床上。
伸手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嘴,这是她的夫君,她的清箫,她此生唯一的爱人啊!可为什么,穿着喜袍,戴着红花的他,眉宇间依然有那么多的寂寥呢?
轻轻为他脱下鞋子,刚起身,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了。沈念远觉得自己的心跳就要停止了,一阵巨大的幸福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床上的远清箫,眼睛依然紧闭,口中低声唤着,桃姬,桃姬。仿佛被人一把从云端拉下地狱,心来不及痛已经碎了一地。
清箫,为什么,你握着我的手,却叫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
远清箫很好,真的很好,温文尔雅,文采风流,精通音律。他对念远也很好,一个丈夫可以为妻子做的,他全做了,只是,从不说爱。当初爱他是因他的多情,却不曾懂,他的多情,于她,却是无情。
沈念远知道他心中一直忘不了桃姬,可是,桃姬,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自己,才是那个守着他,陪着他的人。
又到桃花开放的季节。每天一大早,清箫就会出门,她知道,他去了桃花林。每次,她都会远远的陪着他,看他落寞地吹着箫,怀念一个不是自己的女人。
有时沈念远会觉得很累,三年了,为什么,为什么三年的朝夕相伴却抵不过一个短暂停留的女子,为什么远清箫的心中,永远留着桃姬的位置。她甚至不能确认,自己在他心中,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地位。
是不是身边的人,真的永远比不上离开了的人。
沈念远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的问:宝宝,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的心,究竟在哪里?眉宇间的落寞,俨然另一个远清箫。
听到屋内混乱的声音,远清箫在门外焦急的踱着步,为什么这么久孩子还没有生下来?为什么念远的叫声那么凄厉?
“哇——”一声清脆的啼声。远清箫兴奋的冲进屋去,接过还在哭的女儿,对念远说,我们的女儿真漂亮,像你一样。很快,他发现屋里有点异样,所有的人都是一脸悲伤,念远闭着眼睛,脸比纸还白。他慌了,紧紧握住念远的手,焦急的叫着:念远,念远。
沈念远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远清箫,突然就想起新婚那天,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却是叫的另一个女子的名字,现在,他终于没有叫错了。
这一生,你是否,曾经,爱过我?沈念远艰难的问出这句话。
远清箫的眼睛模糊了,对于这个一心爱着自己,陪着自己的人,自己却从来没说过一个爱字。在不经意间,他究竟亏欠了她多少啊!
你是我今生最爱的妻。
沈念远笑了,她终于等到他说爱了,可是,太迟了,她真的太累了,不能再陪他了。
三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个小女孩在桃花树下玩耍,远清箫在不远处吹着箫,不时的停下来,对她说:念念,小心点。
在飘飞的桃花瓣中,他仿佛看到,很多年前,一个穿着绿罗裙的女子,站在桃花树下对他说,原来你在这里。他终于明白,其实那一刻起,这个身影就已经渐渐取代了那个盘踞在他心头的影子,只是因为他觉得愧疚,只是他害怕背弃自己曾经对桃姬的誓言,才一直不敢正视心中的触动。可是,现在,一切都迟了。
我在这里,那么,念远,你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