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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来写手】《饥饿的女儿》书评

作者:萧叫  编辑:王书啸
 
    《饥饿的女儿》是一本自传体小说,于是我在阅读时很自然地将阅读当成了一种我与主人公的对话,听一个生活在新中国最动荡的那个年代的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讲述一种我完全不曾想到的、毫无所知的生活。
 
一、小说内容


    这部小说给我的感觉十分压抑,甚至在阅读的过程中我经常感到透不过气,仿佛随着我将这些文字囫囵下肚,那些混着重庆人生活污水的浑浊的长江水也慢慢灌进了我的口鼻一般,透不过气。看完之后其实我觉得我并没有看懂,但又完全不敢再看一遍,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这样让人发狂的压抑。

    小说开篇的部分莫名透出一种“狂”来。主角六六感觉有人跟踪自己时那一大段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心理描写,突然让我联想到《狂人日记》中那位“狂人”的心理:“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多看我两眼呢?”而作者后边所写到的有关“特务”的说法:“阴雨天暗时,走在脏水漫流窄坡上的每个人,都是一副特务嘴脸。”这让我深深感到那个年代人人自危的紧张、相互不信任的人际关系,和其侧面反映出来的当时社会的动荡。

    那是一个压抑的时代:压抑的人际关系、压抑的思想、压抑的性。

    小说从头到尾都在讲述不同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家人之间、邻居之间、师生之间、同学之间、情人之间、陌生人之间……但是,没有朋友!或者说,在小说里的任何一种关系中,几乎都不存在相互完全信任的关系。在这样一个人人自危的环境下,“信任”的成本太过高昂,价值又太过低廉了。小说中讲述的故事所发生的年代就在文革结束后不久,而说起文革,我对于文革最直观的体会来自电影《霸王别姬》中的那些带着高帽胸前挂着牌子的“反动分子”因为受不了折磨高喊揭发,而被他们揭发的人却都是曾经亲密的人。我想,任何一个曾生活在这样一个只有靠“揭发”他人才能勉强得到一个生存机会的时代的人,都很难再信任他人,也很难再对生活产生什么更美好的幻想了吧。

    同样,在这么一个人人疯魔的,漫布着饥饿、贫穷、暴力、冷眼的生存环境下,人们是无暇理睬所谓的思想追求、“精神满足”的,连肚皮都无法满足,何谈其他。当然,不稳定的政治因素、社会环境也并不是一个适合各种文化流通的环境。小说中多处表达了作者对于当时的政治环境的讽刺,这也是我对这本小说感到十分震惊的原因。小说中太多政治观点是我以前从未直面接触过的,甚至让我有些慌乱。如文中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作者却对此评价道“是否真如街上传言,是国民党的的消防队在水里掺了汽油,使火越燃越旺?还是共产党地下组织放的火,以增添老百姓对旧统治者的绝望?”这句算不算是作者讽刺当政为稳固政治权利而不择手段的控制群众思想?至于文化压抑,小说中一些描写也很真实的反映了当时文化压制的情况,如:历史老师和他的朋友们收听的外国电台被划为敌台;外国名著被认为是宣扬资本主义的坏书;历史老师借给六六的《人体解剖学》被六六认为是淫书(虽然历史老师或许确实是拿这书来引诱六六,但毕竟这书原不是这用处)等等。这样的环境对人的摧残是恐怖的。

    性在这本小说里的存在感可以说非常高。六六对她的历史老师的性幻想以及之后的性体验对于这个人物后期的转变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被迫的、长期的性压抑可以说是对人性的扭曲。高强度的性压抑导致强奸犯罪率的上升,“越是压制就越是跃跃欲试”,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劣根性的一种,但长久的事实表明这句话的确存在一定的真实性。而小说中写道因为长期受到性压抑而最终选择强奸女性的男人崩溃的喊出“没有堂客(老婆),没有妓院,还能咋子办嘛!”这处是小说中对于强奸事件的陈述较为直观的一处,而后文中写道“花痴”“每隔一两年她的肚子就大起来,春天隆起,夏天挺起,秋天就会蔫下去”此处应该是较为隐晦的暗示这位智力残障的女性长期受到各种男性的强奸。同时此处写到“花痴”时有这么一段话也是很有意思的:“不管见到男人或是女人都有可能扒下裤子,但她总是张开嘴笑呵呵,不像所有正常人那么仇恨人,成天开会批斗阶级敌人。”不得不说,“花痴”是身处压抑环境之外的人,没有人能够使她压抑,也没有人会去批斗她,她也不会去批斗别人,虽然她的生活也十分悲惨,但同时她又十分幸运的生活在只有她一人能够感受到的“自由社会”。

    在这样的环境下,性体验已经不仅仅是性体验了,而是一种对身处环境、自身命运的反抗和叛逆。六六与她的历史老师的结合是她的反抗与叛逆,也是历史老师的反抗和叛逆。甚至说得夸张一点,我认为六六从开始对她的历史老师产生性幻想并开始自慰时,是她自我人格慢慢苏醒的体现。六六是一个血液里就流淌着叛逆因子的人,因为她就是一个叛逆的产物。

图片来源于网络

 
二、写作手法

    我很喜欢这本小说的开头部分,小说一开始就设置了一个悬念,“我的出生是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而且老是有一个男人在跟踪我,让我既感到紧张,又感到刺激。”其实作为读者的我看到这个地方也感到非常的紧张刺激,并且十分期待接下来的发展。整个故事就是在这样一种略带悬疑的氛围中展开的。在故事的叙述上,作者也别具匠心,先是选取了十八岁生日这个比较特殊的日子展开情节,围绕两条线索展开,一条线索是身世之谜,一条线索是我对历史老师的爱恋,将六六的成长与爱情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叙述方式上采用倒叙、插叙等多种叙事手法,使得作品故事层次丰富,可读性强。作者十分擅长渲染气氛(作者似乎十分喜欢采用景物描写来烘托、渲染气氛。),身世之谜的神秘感,还有一个跟踪她的神秘男人,都使得小说的悬疑感大增,吸引读者不断地去探秘。
 
三、人物塑造


    小说中的许多人物形象塑造都十分饱满、立体,即使是一些着墨较少的人物也不例外。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有四个角色:大姐、六六、母亲、生父小孙。

    大姐应该是书中我最无法产生好感的一个角色了。她自私、叛逆、个人利益至上、唯恐天下不乱。她是一个吃不得亏而又喜欢让别人吃亏的人。在小说中,她又是极其重要的一个角色,是她向六六透露了六六身世的不一般,并引出下面的故事。她应该是代表了那个时代的一类人:不论对错的潮流拥护者;唯恐天下不乱的“积极分子”;敢想敢做的叛逆份子等等。因为我实在无法对她产生好感,甚至还生出了一些恨意,所以作者对于这个人物的塑造大概还是十分成功的吧。

    六六其实是一个冷漠、执拗、叛逆的孩子。几乎她在书中所有的幻想、柔软及少女姿态都给了她的历史老师。她对他的感情应该是全书中我认为最温柔的一个部分了。而在历史老师与她发生关系不久后便自杀;她也清楚地看到历史老师的卑劣、不负责任,清楚的认识到历史老师的刻意引诱之后,她的柔软便几乎看不见了。我几乎越往后读越能感受到六六愈加强烈的厌世情绪。尤其是她自己一个人去打胎后,她似乎对这世上的爱已经绝望了。她肆意的在这个世界里狂欢、放纵。

    六六作为小说标题中“饥饿的女儿”中的“女儿”,她既是“饥饿的”女儿,又是“饥饿”的女儿。作为“饥饿的”女儿,是、她对对食物拥有渴望。“每天夜里我总是从一个梦挣扎到另一个梦,尖叫着,大汗淋漓醒来,跟得了重病一样。我在梦里总饿得找不到饭碗,却闻到饭香,我悄悄地,害怕被人知道地哭,恨不得跟每个手里有碗的人下跪。为了一个碗,为了尽早地够着香喷喷的红烧肉,我就肯朝那些欺侮过我的人跪着作揖”。这样的饥饿使她无法去顾及其他所谓人格所谓尊严所谓思想,她只能冷漠,唯一的活气是在看到食物之后。作为“饥饿”的女儿,即使她已经能在肠胃上实现朴素的温饱,可在她生活的环境中的观念里,认同饥饿是一种习俗,以至于她也无法从观念上脱离饥饿的时代和记忆。如果说六六不是饥饿的直接受害者,那么她只能是饥荒年代的“后遗症”,因为饥饿是她的胎教,是这个世界给她留下的最初的痕迹。这也奠定了她不那么幸福的一生的基础。

    作者对母亲的描写其实很有意思。文章前半部分中对母亲的描写几乎是尽写丑陋之能事,除了能在写她为养家受苦受累的那些段落看到一丝她作为母亲的光辉(虽然这点对光辉的感动很快消失于她接下来对六六的讽刺)。于是我早期对母亲的印象就是丑陋、粗俗。但在看到大姐给六六讲述自己的身世时说到年轻的母亲的那些话,我突然和六六一样,觉得很惊讶。引用小说原文表达这种惊讶就是:“我很难把她勾勒的母亲那时的形象,与如今臂腿粗壮,身材上下一般大小,没好脾气,非常不女性化的母亲合为一体。”可是再想一想,却也是感叹一句“母亲不可能没拥有过青春”。其实这是人们都很容易也经常犯的一个错误,总是很难接受美丽的东西失去光泽之后的模样。看到一位迟暮女子总是会忘记她也曾拥有过鲜嫩美丽的一段年华;看到一位窘迫老者总是会忽视他也曾拥有过意气风发的一段岁月。

    而再往下读到母亲在面对养父的示好时羞涩的反应,我突然受到了触动:脑中的母亲形象已然不是那个身材臃肿、肩上生满肉疱,满脸皱纹,语言粗俗的样子,而是转变为一个高高挽着发髻露出白皙额头,身材丰满的女子清晨站在江边抖着刚洗好的衣服,手指被冰冷的江水浸泡的发红,莫名有些病怜之态;抖开的衣服上飞溅出细细的水珠子,彼时重庆的长江水是清澈的,天空也是清澈的,水珠子散在空中闪出细细的光芒的情景,一切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但此时,母亲所有的美丽、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少女姿态都在生活的压抑下、饥饿的穷追猛打之下被迫包裹在肌肉、脂肪和肉疱之下了。这是一个疯狂的环境对人的摧残,也是对一切美丽事物的摧残。

    而生父,我认为生父应该是整本小说中最具人情味儿,最柔情的一个角色。他对六六的默默付出使我几度鼻酸。在这样冷漠的世道中还能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实在是太难得了。而这个世道是吃人的,无论好人还是坏人,谁都别想有个好下场。于是他的一生都是悲惨的,死时也不得善终。

    但他的柔情还是有人懂的。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女儿六六,即使已经在残酷命运的摧残之下慢慢变得冷漠,也不再渴望自己曾一度追寻的爱,但却还是最终能够体会到生父的柔情,还为他流泪,这是六六在文中唯一一次对她生父感情的直观回应,也是六六在文中最后一次的柔软。

    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下,谁又能幸福呢?我此刻无比庆幸我生于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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